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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发生在江苏、浙江接壤处的一个水乡小镇上，
年关时节，秦府的佣人们照例是要忙碌一番的，加上兴许在上海的老太爷要回来过年，各种活就更加做得仔细些。快嘴嫂和王妈用布蘸着香灰擦拭香炉、烛台，老包清扫完楼上的房子，端了一盆污水走下来。
老包是秦府的老当差，进府已有三十多年。他为人老实敦厚，从无非份之想，只是省吃俭用，靠自己每月七块钱的微薄收入供儿子上学。他端着水盆跨出门坎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棉袍的后摆挂在门坎的销槽上，撕了一个口子。
快嘴嫂看看剐破的棉袍，忍不住劝道：“门神爷让你做新的啦！”老包苦笑笑：“唉，财神爷可不准啊。”
老包脱下破旧的棉袍，戴上老花镜缝补着，厨子胡大回来了。胡大带回消息说，志诚中学不放年假了。
老包的儿子包国维就在志诚中学读书。他倒不为儿子抱怨：“不作兴过年么，这是新派，这是··”“洋学堂是跟洋人学的，出来就是洋老爷，要做大官哩！”快嘴嫂抢着说。老包笑了，这话正说在他心里。
传来一阵敲门声，是县里的高科长来找大少爷。老包告诉他说，大少爷还在上海没回来，家里现在住的是表少爷，高科长听后便走了。
老包目送着走远的高科长，直到人影消逝才回到厨房，不无羡慕地对胡大说：“高科长人真好，不到三十岁就当上科长啦。”
胡大知道老包的心思，便说：“包国维将来还不是一样？今年升高中，再念三年进大学，二十五岁也能当上科长啦。”听着这话，老包从心里笑到脸上。
邮差送来了志诚中学的信，老包请胡大给看看。
胡大拆开信，嘴里念出声来：“国文···丁，算术···丁，”老包脸上的笑容没了，头低了下去。胡大抬眼看看老包，笑着安慰说：“体育还不错，乙。”
再往下念，胡大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：“···本学期包国维留级。”
老包望着胡大发愣，浑身不自在，他手里还捏着缴费单。好一阵，他突然喃喃地念出三个字：“制服费···”
一想起缴费单上那可怕的“制服费”三个字，老包便腾地站了起来，奔到胡大面前说：“制服就是操衣，本来学费就没有凑齐，这二十块钱制服费一加，那··我怎么办？”
老包的儿子包国维穿着自由呢的棉袍，一只手很潇洒地插在口袋里。胶底布帮的力士鞋虽然旧了，比起周围走过的草鞋、老棉鞋还是阔气得多。他神气活现地走着，时而昂头看天，时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笃！笃！”传来一阵皮鞋声。他看见一双发光的尖头皮鞋从他脚边走过，皮鞋的主人不过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。比起尖皮鞋，他的力士鞋···包国维感到一阵不舒服，但马上作出不在乎的样子，昂头挺胸地走去。
在拐弯处，包国维和两位时髦的女学生打了个照面。其中的一个是高班同学安淑真，她长得真漂亮，包国维还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。
包国维脱口叫道：“安淑真！”安淑真傲慢地看了他一眼就走过去了。
包国维转身看着她俩的背影，听见她们在嘀咕什么，显然是在议论他。在笑声中安淑真还转过头来看他一眼。是受宠还是受辱，包国维自己也模糊不清。
包国维回到家，“嘭”地把门踢开。门板撞到墙壁上又弹了回来，把屋里的老包和胡大吓了一跳。包国维瞟了胡大一眼，又看见床上摊着他去年做的制服，不高兴地问：“这干什么？”
老包赶紧把制服放回木箱里，胡大悄悄地走了出去。老包瞧着儿子的后背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怎么·你留级？”
“郭纯也留级呢，他都留了两次了。”小包头也不回，只把肚子贴着桌沿，身子往前一挺一挺的。桌子“嘎吱、嘎吱”地叫起来，仿佛在替他抱不平。
老包忍不住轻轻地责备儿子：“你进这个中学可不容易啊，你不能跟人家比，那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。你不能贪玩，你要争气。你要是用功···你要是用功，功课好··你要是功课好，怎么能留级呢？”
“他高兴留就留，我有什么法子！”小包一屁股坐下，随手抽出一本花花绿绿的书来。老包见儿子看书了，只好走开。
包国维抬起头来，偷偷地瞟着镜子，用手抹抹头发。他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眼前出现了一种幻觉——
在一个美丽的公园——小说里男女主人公谈情说爱的湖边，安淑真依偎着他，他穿着笔挺的制服···
父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：“现在只有，只有戴老七的钱还没还，这回加上操衣二十，你总得买点书，你总得··”包国维扫兴地抹抹头发，仰头看着屋顶。
老包唠唠叨叨地说：“操衣是去年做的，现在穿起来还跟新的一样。缴费的时候跟先生说说情，总好少缴点..."
“你去缴，你去缴！”包国维不耐烦地跳起来，“我不高兴说情，人家看起来多寒碜！”老包见儿子发脾气了，急忙说：“好好，不要你去，我去缴，我去缴。”
老包在市民银行排了好一阵队，挨到他时，摸摸索索地把钱递了过去。“还少二十。”“先生，包国维的操衣···”老包一开口，周围的学生便一片哄笑：“操衣，哈··”
老包不理会这些，继续对坐在柜台里的人说：“先生，包国维的操··制服，还是新的，这二十块钱··”银行的职员不耐烦了：“哎呀，我们是替学校代收的，跟我说没用。下一个！”
老包被挤出来，不知怎么办才好，便问周围的学生们：“包国维去年做了操衣，还没下过一水，可现在又要做。那··你们都缴了么？”学生们没有回答，只围着他嘻嘻哈哈地笑。
老包想来想去，觉得只有到学校去求求情怕还有点用处。他来到学校注册处，看见一位很胖的先生正趴在桌上打盹，便轻轻拍了拍栏杆：“先生，先生。”
胖先生睡得很香，肥大的下巴颏儿抵在桌子上，嘴角涎水直流，老包耐心地唤了好一阵，他才老大不乐意地睁开了眼睛。
老包冲那胖先生点点头，赔着笑脸：“先生，我是包国维的家长，我说那个制服费··”“缴费呀，上市民银行！”“我知道。我说，包国维的制服是去年做的，没穿过几次，你看···“
“去年是去年，今年是今年。”胖先生懒洋洋地拖过一张纸来，用笔在上面随意地画着。老包硬着头皮说下去：“先生您想想，我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呢？我只拿七块钱一个月，我没钱，我欠债，有几笔，三分息···”
胖先生把纸团起来一扔：“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？学校又不是慈善机关，难道你想让我布施你么？笑话！”
老包愣住了，他脚踝子抖嗦着，慢慢掉转身来，往房门那儿走去，一边走，一边想：“过了明天再不缴费就要除名，好容易请大少爷说情，才进了这个省立中学，除名后往哪里上呢？不，不能。无论如何也得让他上学！”
“先生！”老包折回来，又对胖先生说：“还有一句话，请您听一听。制服费慢一点缴，等做制服的时候再··”“嗨呀，真是要命，制服费是要先缴的，这是学校里的规矩，懂吧？过了明天中午不缴，就要除名，懂了吗！”胖先生说。
胖先生走进旁边的小屋，把那扇门重重地一关。墙给震动了一下，墙上的挂钟“锵朗”了一声。老包抓住栏杆呆呆地立在那里。
包国维和同班同学郭纯、龚德铭沿着一道围墙根走着，他们在议论赛篮球的事。包国维追着问：“郭纯，这学期我可以参加比赛了吧？”穿着阔绰的郭纯不屑地说：“你投篮还不准。”“不准？可我 Pass 还 Pa 得好··”
包国维说着跑到前面，让龚德铭传球给他。郭纯向龚德铭使了个眼色，龚德铭用力将球扔了出去。
包国维跳起来接球，可是没接住，球飞进高墙里去了。
龚德铭冷笑道：“怎么样，不吹了吧！”包国维不知所措地看看郭纯，希望他能替自己说句好话。不料郭纯却板着脸说：“你赔球呵！”就大摇大摆地和龚德铭走了。
包国维翻过围墙捡到球，气喘吁吁地来到郭公馆。门房打量着他不肯开门，幸亏郭纯从楼上推开窗户招呼一声，那门房才把门开了小小的一道缝。包国维急忙挤了进去。
包国维蹦蹦跳跳地穿过花园似的庭院，跑进这幢二层的小洋楼，气喘吁吁地站在郭纯面前。
郭纯正和龚德铭在小客厅里吃饭，见包国维来了，就叫佣人吴妈再去拿一副碗筷，又让包国维去洗洗脸。
包国维高高兴兴地跑进洗澡间，试探着打开水龙头，又把几种香皂交换着闻了一会儿，就选用了最香的一块。
洗澡间的东西可真多，有香水、头发油、雪花膏什么的。包国维不知抹点什么才好，就探头问道：“郭纯，你喜欢用什么头油？”“司丹康。”郭纯随口答应。“我也是，用的也是司丹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