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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｜南山天池
青灰色的暮霭渐渐压低了巷口的榆树梢，老屋的门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，发出细微的"吱呀"声。我坐在褪了漆的门槛上，望着巷子尽头那抹将消未消的残阳，竟有些恍惚起来。
父亲的身影似乎还在那里。他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裤管挽起一截，露出青筋微凸的脚踝。记得他每次下班回来，远远地就能听见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，手里总提着个油纸包，里面有时是几块桂花糕，有时是一包盐水花生。那脚步声由远及近，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，至今还在我耳畔回荡。
厨房的纱窗破了个洞，月光从那里漏进去，照在灶台上。父亲生火时爱咳嗽，烟气常常呛得他眼泪直流，却还是固执地要亲自下厨。他说外头买的吃食不干净，自己做的才放心。那口铁锅现在还在，只是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黑垢，再没有人去擦洗了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越发苍劲了。树皮皲裂处，还留着父亲当年为我刻的身高标记。最高那道刻痕旁边，歪歪扭扭地写着"十八岁"三个字，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树荫下那个小马扎还在，父亲常坐在那里修自行车，满手油污也顾不上擦，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夜深时，我常听见屋后有窸窣的响动。起初以为是野猫，后来才想起那是父亲生前种的一丛夜来香。他说这花夜里最香，正好等我下晚自习回家时能闻到。如今花丛愈发茂盛了，香气却再无人驻足细嗅。
河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，恍惚中我仿佛看见父亲站在渡口，手里提着那盏自制的灯笼。微弱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，映出眼角细密的皱纹。他总说等我回家，却不想最后是我在这里等他。风吹皱一河星子，也吹散了我眼中的雾气。
月光漫过门槛时，我忽然明白，父亲其实从未走远。他化作了老屋里的每一处痕迹，化作了夜来香的芬芳，化作了槐树下的阴凉。而我坐在这里，不过是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——就像小时候，他总是在巷口等我回家那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