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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四年的冬天,在北平的一条小胡同里,天空飘落着雪花,地上积雪很厚,南林一个人独自在家门口徘徊,考虑了半天,才决然地跨进家门。
在一间小四合院的旧厢房里,李敏淑高兴地迎进南林,快活地说:“林,看这场大雪要停了,我们明天去逛雪景好吗?我最喜欢洁白的世界··,要不去长城?去颐和园?天坛也一定很美。”
南林在一旁默不作声,敏淑越是高兴他心里就觉得越不是滋味。敏淑见他老不答话,装作生气地说:“喂!你今天变成哑巴了?”
“噢,行呀···去玩,打雪仗。”南林强装笑脸,但很温情地说着。敏淑发觉他今天举止迟疑,吐语呆板,心不在焉,像是有什么心事,便问道:“怎么啦?林!”
“没什么。”南林掩饰地转身躲开她的目光。敏淑一下—收敛了愉快的情绪走近南林:“不,我看得出来,你有事瞒着我。”南林有些惶恐,敏淑恳切地说:“告诉我,你在想什么?”
南林轻轻透了一口气,深沉缠绵地说:“反正迟早得让你知道。敏淑,我们很快就要分别了。”“分别?为什么?”“丘先生筹到一笔款子,要我跟他到西南采集标本,调查植物。”
一听说南林要去西南,敏淑的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样,她急切地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“大后天就动身。”敏淑一阵难过,眼睛里泪水汪汪。南林安慰她:“敏淑,你一向是支持我从事植物科学的。我知道你是担心··”
“别说了。”敏淑忍不住流泪。南林说:“我们国家地大物博,可是几乎没有人去研究自然。而外国人不断到中国来,弄走了大量的植物标本。我是一个学植物科学的,我有责任为我们民族的科学献身。”
南林一番话激励了敏淑,敏淑钦佩地说:“林,我是不会阻拦你的。我曾经说过,我永远是你的翅膀。我只是想到今后的孤独而心里难受。”南林感动地握紧敏淑的手,敏淑深情地对南林说:“我们···结婚吧。”
厢房装饰一新,墙上贴着大红双喜,窗花红烛,金杯花碟,一桌便席,南林和敏淑匆匆简单地办起了婚事,只邀请了他们要好的朋友鲁琨、陈捷民和丘焕生先生,来喝他们的喜酒。
鲁琨来了,一进门就喊:“敏淑,恭喜你们。”“捷民怎么没有一起来?”南林问。“我们吵架了,不!是一场对理想和事业的争论。”
敏淑忙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鲁琨说:“陈捷民已经向丘先生提出,他不去西南了,也不让我去参加明年到西南的地质考察队,要我和他结婚,去过安逸的生活。什么科学理想,中华民族的兴亡再也不提了。”
鲁琨的话还未讲完,陈捷民已经追着闯进门来,他打断鲁琨的话,抢着说;“鲁琨,我只是认为,我们没有必要去做毫无希望的努力,我们的科学是一片荒原。”“那就该让它荒下去吗?”鲁琨反问他。
“鲁琨,我是在为你想。你是一个女人,到那种蛮荒之地是要送命的。”“坐下!”鲁琨命令他。“我们是来道喜的,不要把不愉快带到这里来。”
鲁琨庄重地端起酒杯向南林和敏淑祝贺:“南林,你是个有志气的人,你一定会成为中国植物科学开拓者之一。敏淑,你是我们女性的骄傲,你用你全部的爱情支持南林的理想。羡慕你们!恭喜你们!”
鲁琨几口酒下肚,控制不住情绪冷冷地说:“没有互相对理想和事业的支持,爱情是不存在的!不存在了!捷民,我们之间···不存在了。”陈捷民气得站起来就走了。
南林一直追到门外,惋惜地说:“捷民,我看咱们还是一块去吧。”“我才不愿做傻瓜,以后你们和她都会后悔的。”陈捷民说完跨上摩托车走了。
捷民走后,丘先生来了。他们吃过饭,欣赏着敏淑弹奏的一首古曲。曲调委婉动情,刚柔激越。丘焕生低声对南林说:“你有个好妻子。谁能象敏淑,用自己全部的爱情去鼓励亲人追求理想?”
鲁琨觉得敏淑今天弹得格外感人,她轻声说:“这曲子充满信心和希望。南林,也许有一天,我们会突然在祖国西南的山林里见面。你采着树叶,我找着矿石,那多有意思!”
敏淑怀着满腹恩爱之情,用双手在颤动的琴弦上倾泄着她的深情波涛。琴声仿佛把人们带进荒僻的山林,艰险的旅程。
南林别了新婚的妻子,出发了。雾漫洱海,云绕苍山;银帆碧水,重峦叠峰。这里便是我国富饶美丽的南疆。南林经过长途跋涉,来到了云南西北部。
南林和雇工张永田牵着驮马在古老驿道上走着,寻找着进入蛮岭的山路。
他们遇到两个白族姑娘。白族姑娘好奇地打量着来到这荒僻野岭的稀客。南林向她们问路,她们听不懂汉语,只是望着两个和蔼的汉人痴痴地笑。南林更感到今后的困难一定不会少。
南林和张永田来到独龙河谷,河谷上横着两根溜索,河水喧啸湍急。张永田向着河谷对岸呼喊:“喂!有人吗?”只有河谷里飘荡的回声。
南林吩咐张永田到附近找人来帮忙,自己拴上溜板过河察访探路。
南林还是第一次尝试溜索,当他滑到河谷上空,俯视翻腾喧叫的湍流和漩涡,他觉得:“必须有坚强的意志,才能有胆量冒这个险。”
南林溜到对岸,解掉溜板正要往山坡上爬,一抬头看见当地独龙族人——勃罗,手拿着砍刀立在他面前,虎视眈眈地盯着他,一脸的杀气。“你好,大爹。”南林恭敬地招呼。
南林的和蔼有礼,使勃罗不好发怒,但他敌意未消,一双不欢迎的目光,象是在赶南林回去。
南林诚挚地说:“大爹,我们是从北平来的,我们不是坏人,不会祸害你们。我是来采花摘树叶的。请帮助我们,我们给工钱。”
“回去!”勃罗说了声,拉着两个孩子走了。南林明白老人为什么这样凶,因为他们受够了官匪汉兵和外国探险勘测队的欺侮迫害。
南林跟着勃罗的行踪找到他们的寨子。几个垦荒的寨民打他身边走过,瞧了瞧他,谁也不理他。
南林又走上阁楼,挨近一个正织布的纹面老妇,老妇装聋作哑地不跟他搭话。南林没有办法,只得离开。
南林只好回到河边沙滩上休息,等着张永田回来。勃罗的两个孙子戈腊和阿克恰好奇地走来,见南林躺着,他俩蹑手蹑脚地挨近想看个清楚。
南林听到动静起来,发现戈腊和阿克恰,他吹起小笛子逗他们玩。两个孩子不再害怕了,很快同南林交上了朋友。
南林打开植物标本夹,给两个孩子讲着他来这里的目的。阿克恰对南林说:“我爷爷还以为你们是来杀我们的。”戈腊说:“叔叔,你要的这些花叶山上都有,我领你去。”“谢谢你!小戈腊。”
南林跟着戈腊来到山上,采集着植物标本。戈腊好奇地说:“叔叔,你这么喜欢树叶,我以后采很多种树叶给你。”“那好啊,等你长大了也当个植物学家。”
这里天气瞬息万变,一会下起了暴雨。张永田带着几个雇工,挑着东西、牵着驮马进寨子来找南林。勃罗怒气冲冲一把揪住张永田领口,大声喝道:“你们的人把我的孙子弄到哪里去了?”
阿克恰说:“那个人跟你一样,他叫戈腊领他上山采树叶子。”听阿克恰这么说,张永田才明白。他说:“大爹,那还不快上山找人?!”
雨过天晴。勃罗和张永田一行人在山上四下喊着,寻找着南林和戈腊。阿克恰听到远处传来了戈腊的应声。
“爷爷!”戈腊从树林里冲下来,扑在勃罗的怀里。“戈腊,我的孩子。”勃罗欣喜地搂住他,发现孩子身上穿着大人的衣服,惊奇地问孩子:“戈腊,这是谁给你穿的?”
南林背着篓从山上下来,只穿着单衬衣,浑身都淋湿了,勃罗这才明白了,他激动地拉住南林说:“你是好人。过去,汉人和洋人老欺侮我们。你过河来的时候,我信不过,不要怪罪。”
勃罗象接待贵客一样,把南林一行请进了寨子,特意为他们杀牛接风,举行了独龙族传统的漂牛仪式。寨民们围着牛跳起舞来。
南林要上路了。他把盐巴和铁器当做谢礼送给了勃罗,还给了他一些钱。勃罗感激地说:“你对我们这样好,我们祝福老天保佑你们。”南林感叹地说:“什么时候独龙族的兄弟不再过这野人般的生活就好了。”
全寨子里的人都出来为南林送行。勃罗和他的两个孙孙更是眼含泪花,依依不舍地送他们下山,孩子们一直念叨着:“叔叔,你一定要来!”“叔叔,我采好树种等你来取。”
夜晚,南林一行就露宿在林间,生起了几堆篝火。张永田说:“南先生,你离家日子不短了,该回北平去看看了。听说你结婚没几天就离开家了。”南林凝视着篝火想得出神,没有答声。
南林耳边好象又响起敏淑弹奏的古琴曲,他默默地象是在对遥远的妻子叙说:“敏淑,一路虽然艰难,但总算平安,真没有想到这里有那样丰富的植物海洋。我要深入进去,采集更多的绿‘珍珠`带给你。"
南林无语沉思了一会,对张永田说:“老张,你该回家去看看了。我要到南边原始森林去。”“去原始森林?!你一个人怎么行?太危险!”“我会想办法。再说,这么多标本得送回去,丘先生在花城也等急了。"
山路边的石壁上,跟着地质勘查队来的鲁琨,用锤在石壁凿了两个拉丁字母留作纪念。她,一个女学者来到这荒山野岭,不但没感到畏惧,反而兴致勃勃。雄伟壮丽的大自然美景使她心旷神怡。
鲁琨和地质勘探队员们来到兴隆马店住宿。掌柜娘子李嫂见鲁琨一个女孩子也跟着男人进山入林,又惊又怕地劝鲁琨说:“告诉你,前几天打这过一个马帮,叫土匪给抢了。女孩子家还是趁早回去。”
“大嫂不也是女人吗,你在这山里不也待了好多年吗?我什么也不怕,我相信女人也能做天地的主人。”鲁琨说得李嫂没办法,只好说:“小姐是好样的,不过你们可得一路留神呀!”
没过几天,南林骑着马也来到兴隆马店。李嫂见来了位大先生,殷勤地把南林请进屋。
南林进屋就坐在长凳上歇息。李嫂倒茶端水琢磨这位客人:“先生,你这是去哪?”“西双版纳。”“唉哟!又是一个钻老林的。请问先生去那儿干什么?”“调查植物。就是摘花采叶。”
李嫂一听愣住了:“先生是采花草的。今早晨,刚走了一班人,是捡石头的。你们可真怪,尽闹些不值钱的玩意。”
李嫂又说:“要我说呀,就是石头、花草、树叶都是金子,也犯不上到深山老林去玩命呀。你不知道,走的一班人当中还有个小姐哪!”南林:“小姐!姓什么?”“好象姓鲁··”“鲁琨,是她!”南林赶忙收拾东西就走。
南林上了路,勿勿去追赶鲁琨。走到一处荒野山地,老马惊嘶,南林急忙寻视,见几个人躺在路旁沟坡里。